“这是一场充满泪水的漫长抗争。”

安·瓦道·楚玛蓬（Ann'Waaddao' Chumaporn）如此形容这几年来所经历的一切。周四，当泰国正式通过同性婚姻合法化时，届时超过一百对伴侣将会在曼谷其中一个最大型的购物中心举行盛大婚礼，场面将充满色彩与欢庆。

然而，一个在这场长期争取婚姻平权的运动中不断被提起的问题再次浮现：为什么是泰国？为何在整个亚洲，除了台湾和尼泊尔之外，其他地方都未能做到？

许多人认为自己知道答案。泰国以对女同性恋、男同性恋、双性恋和跨性别（LGBT）群体的开放与包容态度闻名。LGBT群体在社会各个领域中早已十分容易见到。泰国人对大多数事物都抱持随和态度。“没关系”（Mai pen rai）是泰国国民的口头禅。泰国超过九成人口信奉佛教，而佛教并不禁止LGBT的生活方式。因此，婚姻平权似乎是必然的结果。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曼谷同志骄傲大游行的组织者瓦道表示：“这并不容易。”

泰国首次同志“骄傲大游行”是在25年前开始举办。当时，想要获得警方的批准是十分困难的事，而游行本身亦显得混乱且缺乏焦点。在2006年至2022年之间，仅仅举行过两次游行。2009年，清迈原本计划举办的同志“骄傲大游行”，因受到暴力威胁而被迫取消。

“我们不被接受，无论是在自己的家庭，还是在整个社会中。”瓦道补充道。“曾经，我们觉得婚姻平权永远不可能实现，但我们从未放弃。”

“我们没有斗争，我们是透过协商达成的”

尽管泰国社会对LGBT群体普遍持包容态度，但要争取包括婚姻在内的平等权利，仍需要一场坚定不移的运动来改变泰国官方机构和社会的态度。而这些态度确实发生了变化。

当查卡里特·瓦塔那维拉（Chakkrit 'Ink' Vadhanavira）在2001年开始与伴侣交往时，他们两人都在担任电视剧主角的演员。当时，泰国公共卫生部仍将同性恋正式列为精神疾病的一种。

“当时，社会无法接受由同性恋者担任男主角，媒体对我们有很多流言蜚语，其中大部分都是不实的，这让我们承受了极大的压力。”查卡里特回忆道。

“于是，我们决定，如果要继续交往，就必须离开演艺圈。”

如今，他们仍然在一起，但已经淡出公众视线超过20年，并经营着一家成功的制作公司。

在这段时间里，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而他们的行业也在其中发挥了一定的作用。

根据泰国国立法政大学自我认同为酷儿的助理教授提纳波普·辛松本通（Tinnaphop Sinsomboonthong）指，泰国电视剧对LGBT角色的呈现方式，从过去的夸张搞笑形象到如今的主流角色，这种转变带来了重大影响。

“现在，剧中的LGBTQ+角色更像现实生活中的我们，”他说。“比如你办公室的LGBTQ+同事，或者你的LGBTQ+邻居。这样的呈现方式，真正让各个世代在看法和价值观上有了转变。”

所谓的“耽美剧”（男同志的剧集）也在促进社会对LGBTQ+群体的接受上发挥了关键作用，使公众从单纯的包容转变成为真正的接纳及平等看待。

这些以年轻俊美男性之间恋情为主题的浪漫电视剧，在过去十年间迅速窜红，尤其是在新冠疫情期间。

如今，这类剧集已成为泰国最成功的文化输出之一，在中国等地拥有大量的观众。像《我的学长男友》和《为爱所困》等剧集，在各大串流平台上的观看次数已累计达数亿次。

与此同时，社运人士在推动婚姻平权法案的过程中变得更加专注和团结。各种不同的LGBT团体联合发起“改变1448运动”——1448是泰国民法典中关于婚姻定义的条款，之后更进一步组成了“婚姻平权彩虹联盟”。

他们与其他争取泰国权利与自由的团体携手合作，并学习与国会内的政党沟通，成功游说他们改变对婚姻法的立场。

2022年同志游行的重新举办，以及政府开始认可并推广泰国作为LGBTQ+友好旅游胜地的形象，也在改变公众的认知上产生了积极影响。

“我们没有斗争，而是透过协商达成，”提纳波普表示。“我们知道，必须与泰国社会对话，并透过一点一滴的努力，逐步改变他们的态度。”

政治上恰逢其时

婚姻平权法案之所以能够顺利在国会里面通过，泰国的政治发展也发挥了重要作用。

2014年政变之后，泰国由保守的军政府统治了五年。当时，政府仅愿意考虑承认同性伴侣的民事伴侣关系，但不提供继承权等完整的法律保障。

然而，在2019年大选中，泰国恢复文人统治，一个全新的年轻改革派政党——“未来前进党”（Future Forward）意外崛起。该政党坚定支持婚姻平权，并在选举中表现亮眼，获得国会第三多的议席，显示出泰国社会对变革的渴望日益增长。

一年后，“未来前进党”因一项具有争议性的法院裁决而遭到解散，此举引发了一场由学生主导、长达数月的抗议活动，呼吁进行全面改革，包括限制王室权力。

在这场抗议中，LGBT运动人士扮演了重要角色，令他们在全国获得更高的知名度。最终，抗议活动逐渐平息，许多领袖因质疑王室的角色而遭到逮捕。

然而，在2023年大选中，“未来前进党”的继任政党——“前进党”（Move Forward）表现更为出色，获得比2019年更多席次，成为国会第一大党。这再度显示，泰国各年龄层的人民对于变革的渴望依然强烈。

尽管如此，保守势力反对前进党提出的全面政治改革，并阻止其组建政府。

但在这个时候，婚姻平权议题已不再具有高度争议性，只有少数反对声音。于是，通过这项法案，能够让在排除了前进党之后，由多个政党组成、但脆弱且不受欢迎的联合政府，迅速获得了一项能够取悦大多数民众的政绩。

开创性的举措或能促进旅游业

然而，泰国在亚洲仍然属于异数。该地区内很少有其他国家可能会跟随其实施婚姻平权的步伐。

在马来西亚、印尼和汶莱，伊斯兰教的影响使得婚姻平权几乎毫无可能。当地的LGBT群体正持续面临歧视和法律起诉。在汶莱，男性之间的性行为甚至可能被判处死刑。

在菲律宾，社会对LGBT伴侣公开同居的接受度日益提高，但罗马天主教会仍然强烈反对同性婚姻。

在越南，与泰国相似，那里没有宗教或意识形态上的障碍，但要像泰国那样发起改变法律的运动，在专制政权的统治下极为困难。中国的情况也大致相同。在执政的共产党支持婚姻平权之前，同性婚姻在中国难以实现，而目前看来并无迹象显示这样的情况会发生。

即便是在民主国家，例如日本和韩国，由于政党普遍由保守的年长男性把持，故婚姻平权的前景依然黯淡。

“目前主要是保守的基督教群体在阻挡，”韩国的超越彩虹基金会（Beyond the Rainbow Foundation）执行长韩彩允（Chae-yoon Han）表示。

“由总统尹锡悦领导的保守政党里面，几乎所有的政治人物都是虔诚的基督徒，他们将婚姻平权塑造成为一个‘左派议题’，认为这可能会让社会逐步走向‘左派共产主义掌控’。”

2023年，印度一度接近实现同性婚姻合法化，但最终该决定落了在最高法院手中，而法官拒绝，认为应由国会决定。

因此，泰国希望能够从其先锋的角色中获益。旅游业是泰国在疫情后少数复苏得较为良好的经济领域之一，而泰国已被视为是对LGBT旅客安全且友善的目的地。

目前，越来越多来自亚洲其他国家的同性伴侣选择移居泰国。

他们能够在泰国获得法律承认，这将允许他们抚养子女、携手共度余生，并享有与异性伴侣几乎相同的权利与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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