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社论

正在反抗政府的伊朗民众展现出了令人敬畏的勇气。在过去的四分之一世纪里，伊朗每隔几年就会爆发争取政治自由的抗议运动，而政府每一次都诉诸暴力镇压。尽管如此，最近几周仍有数以万计的伊朗人涌上街头，发声要求变革。

即便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领导的最高权力机构已杀害了数百甚至数千人，抗议者依然义无反顾。每一个信奉民主、自由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人，都应对这些抗议者表示由衷的钦佩。

然而，如何帮助他们赢得自由是一个更为棘手的难题。德黑兰的神权政体已经构筑起了一座由石油财富、威权盟友和国内高压统治交织而成的堡垒。尽管如此，美国和其他国家仍有可为之处。特朗普总统对伊朗政府的斥责固然正确，但他面临着在缺乏周密战略的情况下仓促发动军事行动的风险。核心问题在于，采取何种外交、经济以及潜在的军事手段，才能最有效地壮大抗议运动，并瓦解哈梅内伊政府内部的精英阶层。

该政权近期的暴行再次印证了数十年来的事实：它是全球最邪恶的政权之一，而伊朗公民为此付出了最惨重的代价。

去年，伊朗平均每天处决约六人，全年总计超过2000人。它通过剥夺非亲政权候选人的参选资格来践踏民主；它严厉审查批评言论；它歧视少数宗教群体，禁止巴哈伊教徒入读大学，甚至阻挠逊尼派穆斯林建造清真寺。

厌女症已成为其官方政策。在法庭上，女性证词的权重低于男性。一夫多妻制合法化，丈夫有权禁止妻子工作或出国旅行。女性常因未佩戴头巾而遭到骚扰，被禁止在公共场合独唱，也无法观看许多男子体育赛事。针对女性的暴力行为往往逍遥法外。此外，歧视性少数群体（LGBTQ）同样是其基本国策，同性性行为被定为犯罪，惩罚手段包括鞭刑甚至死刑。

伊朗政府使其人民陷入了赤贫。由于领导层沉迷于穷兵黩武，伊朗经济遭受重创，并被排除在全球贸易体系之外。领导人没有将石油收入投资于民生，而是将其挥霍在核计划、支持恐怖主义以及维持自身的奢靡生活上。国内投资的匮乏甚至导致德黑兰已面临水源枯竭的危机。

1979年革命前，伊朗在沙阿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的统治下也曾经历过腐败与压迫，但当时的人均收入尚高于全球平均水平。而今天，伊朗的人均收入还不到全球平均水平的一半。尽管伊朗拥有深厚的文化与教育底蕴，但其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已落后于危地马拉、伊拉克、科索沃、利比亚和南非。

在国际舞台上，哈梅内伊政权散布着混乱与死亡。它向俄罗斯提供了数千架所谓的“自杀式无人机”，助长了普京对乌克兰人的屠杀。它是叙利亚阿萨德残暴政权最坚定的盟友，为其庞大的酷刑网络提供了支撑。自1979年以来，伊朗外交政策的核心始终是企图摧毁以色列，其主要手段是扶持哈马斯、真主党和胡塞武装等恐怖代理人。这些组织不仅杀害以色列人，其受害者还遍布阿根廷、保加利亚、埃塞俄比亚、法国、泰国和美国等数十个国家。在真主党的渗透下，黎巴嫩已沦为一个失败国家。

几十年来，这些行动曾让伊朗得以投射国际影响力。现年86岁的哈梅内伊及其神职集团曾自诩为沙特阿拉伯在东中地区的有力对手。然而，事实证明，该政权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脆弱。

自2023年10月7日的袭击以来，以色列已重创哈马斯和真主党。在去年的一场为期12天的冲突中，以色列摧毁了伊朗的防空体系，刺杀了其非法核计划的头目，并拦截了数百枚射向以色列的导弹。随后，特朗普下令袭击伊朗核设施，重挫了该政权获取核武器的野心。

由于核问题，美国、加拿大、英国和联合国去年实施了严厉的新一轮经济制裁，使伊朗经济雪上加霜。更具讽刺意味的是，伊朗政府似乎连保护其领导人的安全都做不到：2024年5月，哈梅内伊的潜在继任者、总统易卜拉欣·莱希及外交部长在浓雾中遭遇直升机坠毁身亡。

这些挫败羞辱了哈梅内伊政权，迫使焦虑的官员不得不放宽部分社会限制，例如允许跳舞。而政府表现出的虚弱，也进一步点燃了当前的抗议怒火。

抗议始于12月28日，最初是因为商人不满伊朗货币去年贬值逾80%以及超过40%的年通胀率。随后，抗议迅速演变为政治诉求，并蔓延至全国31个省份。视频显示，部分示威规模空前，民众高喊“独裁者去死”，矛头直指哈梅内伊。许多伊朗人愤怒于政府将国外的冒险扩张置于国内繁荣之上。一个广为流传的口号是：“不要加沙，不要黎巴嫩，我的生命只为伊朗。”

国际社会的正确回应应始于对抗议者的统一声援。哈梅内伊政权已彻底堕落，失去了改革的可能。它曾有无数次改弦更张的机会。奥巴马政府曾试图接纳伊朗成为地区大国，前提是其放弃核武并遵守国际准则，但伊朗统治者选择了极端主义与奴役。他们已证明自己无可救药。抗议运动代表了伊朗唯一的希望——建立一个不再祸害世界、转而造福本国人民的国家。

具体操作上，特朗普政府应在拜登政府2022年和2023年努力的基础上，继续向伊朗秘密提供“星链”设备，以便在政府切断网络时确保抗议者的卫星通信。美国还应采取技术手段，对抗哈梅内伊政府对这些设备的干扰。

全球范围内的制裁也应继续升级。特朗普政府本周宣布对与伊朗有贸易往来的国家征收新关税，其他民主国家也应跟进实施经济惩罚。欧洲的角色至关重要。欧洲领导人过去对伊朗政权的本质抱有幻想，现在必须站出来。而特朗普也应放下对欧洲的敌意——包括他那想夺取格陵兰岛的荒谬念头——转而意识到统一同盟的力量。

另一项潜在政策是针对哈梅内伊政府的所有要员及其亲信实施个人制裁和资产没收。必须让他们明白，除非与政权决裂，否则他们将永远被国际社会孤立，无法再享受他们热衷的奢侈品购物和海外旅游。此举旨在向伊朗精英阶层施压并促使其分裂，从而兑现特朗普对抗议者许下的“援助正在路上”的诺言。

当然，特朗普还威胁要采取更激进的行动。1月2日，即抗议爆发五天后，他宣称美国已“子弹上膛”，若政权动用暴力，美国将“前来营救”。如果特朗普是认真的，我们敦促他务必比以往更加审慎。在发动任何军事行动前，他应寻求国会批准，并明确行动的局限与目标：如何削弱政权？如何避免陷入无休止的泥潭？此外，他还需确保美军力量不会因委内瑞拉周边的部署而捉襟见肘。若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攻击伊朗，将使该地区的美国人陷入险境。

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吸取委内瑞拉行动中缺乏战略定力及非法操作的教训。他应思考哪些政策最能瓦解政权的暴力镇压，并为民主转型创造条件。

无论外界如何行动，哈梅内伊政府仍可能成功镇压此次抗议。它定会继续诬称抗议者是外国势力的傀儡。然而，正如统治者所期望的那样，这些抹黑不应吓退国际社会。伊朗人民已日益看穿政权的谎言与灾难。近年来，伊朗人不再是团结在国旗下，而是为了一个更美好、更自由的未来而团结在一起。这是他们应得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