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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书屋] 北京生：不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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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方2026-01-21 17:37:05

北京生：不离（中）
刘玥
编者注：前情请看《北京生：不离（上）》
4
狗蛋上班的时候查房，正遇上一个刚生完的产妇，被自家婆婆逼着喂奶。那产妇很虚弱，在床上蜷成一团，护着自己的胸口，哭着说：“太痛了。我不喂了。”
那老太太非得把孩子往她怀里塞，说：“当妈哪有不疼的！刚开始疼，多吸吸就好了。”产妇在床上拼命后退。
狗蛋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把那老太太拉开，说：“她都说了疼，你就别逼她了。逼出产后抑郁，对妈不好，对孩子也不好。”老太太一听来气了，说：“当妈的哪有不喂奶的？没听说喂奶对孩子不好的。”
狗蛋说：“人家刚生完，你让她歇一天怎么了？”老太太说：“医生说，刚生完就要喂，下奶才能快。哪能耽搁呢！医院又不让我们带奶粉，饿着孩子怎么办！”
狗蛋说：“护士台有奶粉。”对旁边玩手机的男人说，“你老婆这样了，还有心情玩手机呢？——你跟我来拿奶粉。”男人说：“我在处理工作！”
那老太太不乐意了，“你谁啊？护士啊？不让我们喂奶，还在这儿挑拨我们家关系呢？你叫什么名字？我要投诉你！”狗蛋咬牙切齿，不出声地骂：“死老太婆。”
老太太说：“你嘴里念什么！骂人哪？”上前动手扯狗蛋的护士证，扯过来，念上面的字，“狗正日。”狗蛋怒道：“苟振旦！”老太太嚷道：“狗正日！我要投诉你！”狗蛋两只手一抱，努嘴朝外头，“去，投诉去。”
就因为这事，狗蛋被护士长训了半个小时。护士长说：“那老太太做得没错。让妈妈尽早哺乳，是医院的要求。我们医院的口号是‘宝宝优先，妈妈安全’——”狗蛋不服气地顶嘴：“我看是‘宝宝优先，妈妈靠边’！那女人都疼成那样了，还逼着她喂奶？”
护士长说：“做母亲就意味着牺牲。”狗蛋还犟：“我就不明白了，女人生了孩子，就不是人了吗？就非得伟大，就非得牺牲？中国都解放多少年了，男人就不用牺牲，是女人就得牺牲？”
护士长说：“这不是我们要讨论的问题。我们讨论的是我们的角色。我们是护理人员，尽到护理义务就可以，别去掺和人家家事。你这回帮产妇出头。万一那个妈妈下不来奶，回头怪我们医院，跟家人一起投诉你——你有好果子吃吗？”
终于熬到下班，已经很晚了。吴春华在家庭群里发了条语音：“幼儿园招生，我可忙了，要加班。你俩自己煮面条。冰箱里有青菜。再打两个鸡蛋进去。”煮面是不可能的。宁愿饿死也不会下厨。狗蛋自己点了个螺蛳粉外卖。
回家的时候，张孝康已经在了，窝在沙发上玩平板电脑，厨房里是空空荡荡。张孝康见狗蛋回来，劈头就问：“你是不是又惹妈生气了？”
狗蛋说：“我哪有这闲工夫。我忙得脚底都快着火了！”张孝康说：“我妈请道士是为你好，你把人家得罪了！”
狗蛋说：“你也知道她请了个道士——到我房间里吐口水！张大才子，你好歹受过高等教育，你是211毕业的，你还是个硕士！——你觉得她找道士是为我好吗？”
张孝康说：“唉呀，我妈是没啥文化，但她出发点是好的。你就体谅体谅她。”
狗蛋憋了一肚子气，大声嚷道：“没文化，我也没文化！我专科毕业的！跟你妈一样没文化！就不能叫你妈体谅我？”
张孝康说：“干什么，你今天吃炸药了？我好心当和事佬，你冲我发脾气？”狗蛋烦得要命。幸好这时外卖到了，狗蛋去开门。她只点了一碗螺蛳粉，埋头自己吃起来。张孝康凑过来，说：“你点螺蛳粉，就点自个儿的，不管我呢？”拿了双筷子就来抢。
这时吴春华下班回来，看到狗蛋在吃螺蛳粉，大惊失色。她连鞋都来不及拖，连蹦带跳地抢上前，从狗蛋手里夺下筷子，一迭声道：“哎哟喂，我的亲闺女，你这怀着孕呢，怎么能吃辣的！哎哟，还这么臭！这都什么玩意儿！”狗蛋说：“我都已经怀了三个多月了。吃点辣的没事。”
吴春华叫道：“孕妇怎么能吃辣！呛着孩子怎么办！”
狗蛋说：“我吃的辣是到我的胃里，又不是吃进子宫，怎么还能呛到孩子？”
吴春华说：“啊哟！我不就是下班晚了点吗，你们自己都不能煮个面条吗？——这臭泔水可千万不能吃了。闺女你过来，我教你怎么煮面。”
狗蛋说：“我就爱吃螺蛳粉。”吴春华说：“这又腥又辣的——不能吃！哎哟那些外卖啊，都不干净。哪能吃这些。”
狗蛋说：“我来的时候，您说不会干涉我的。结果现在我吃什么您都要管？”吴春华说：“妈也是为你好。你要不是我闺女，我能管你吗？我是把你当我亲生女儿！”
狗蛋说：“那我亲妈可把银行卡都给我了——您别嘴上说亲呀。”吴春华气得脸都紫了。
眼看两人呛起来，张孝康赶紧把狗蛋拉进屋里，说：“你就体谅体谅我妈。她真是好心肠，都是想着你好。她年纪大，你让让她。”
狗蛋说：“年纪大也不能倚老卖老呀。为了我好，还给我找那么多事呢。我自己上班都忙死了，下班还要搁这儿受气。坐月子的时候要这么给我找事儿，不得把我逼疯了？”一想到白天那产妇被逼着喂奶的事，狗蛋说：“咱们赶紧把月嫂定下来吧。我生完就让月嫂来伺候。可不想再跟你妈吵了。”
狗蛋在孕妈群里问了问，很快定了家月嫂中介公司。周末正好有金牌月嫂见面会，狗蛋跟顾问预约上了。
到周末，狗蛋拉着张孝康去那见面会，吴春华也跟上了。狗蛋有点不高兴，小声问张孝康：“请个月嫂，怎么你妈也来啊？”吴春华听见了，说：“嗨，你们年轻人看人，不定看得准。我在幼儿园做了半辈子的保育员，什么样的人能带孩子，我最了解。我跟你们说呀，就得照着我这样的找，那才靠谱。”
狗蛋说：“要照着您这样的找——”张孝康一把将她嘴捂上了，说：“对啦，就得找像妈这样靠谱的。”狗蛋扒开张孝康的手，小声骂：“狗男人。”
吴春华问：“你说什么？”张孝康按住狗蛋的嘴，说：“她夸我是好男人！狗蛋的男人，就是好男人！啊！”——被狗蛋咬了一口。
很快到了金牌月嫂见面会。只见那百余人的会场，乌泱泱的挤了一大票人。狗蛋一到，她的顾问就赶紧迎上来了，引导他们先签到，又递资料，又送礼品。签到台旁边放满了各种礼品，试用的奶粉呀，纸尿裤呀，婴儿包巾呀。顾问说：“只要签约了，这些都能带走！”
见面会已经开始。先是把公司一通胡吹，接着又安排了产后指导演示，教宝爸宝妈怎么换尿布。最后是月嫂，挨个排队上去自我介绍。有一些经验丰富的老月嫂，当场就有人叫去面试。吴春华说：“咱们也不能落后，好月嫂得抢啊！我看这个53号不错，会通乳。”狗蛋刚想说不用通乳，顾问已忙不迭应了，去找53号。
后面就是面试环节。狗蛋还没拿定主意，吴春华已经叫了一串，53号，67号，89号。五六个月嫂挨个儿过来面试。吴春华在幼儿园管理保育员，面试经验很丰富，三两下就把她们的技能和经历问得一清二楚。
叫过来的几个，一个是月子餐高手，会做乳鸽汤、甲鱼汤、猪脚汤，全是催奶的；一个是高级母婴护理师，懂各种催奶下奶的偏方；还有那个53号，是催乳师，有催乳师证书，受过专业的催乳训练。据她自己说，有个妈妈，头一个月没啥奶水，硬是被她按出奶，到三个月的时候，奶跟喷泉一样往外喷，孩子喝都喝不完。狗蛋听惊呆了。
吴春华问的都是催乳相关：没奶怎么办，吃什么下奶，怎么喂奶多。狗蛋提问题，都是新生儿疾病相关：黄疸怎么办，感冒怎么办，发烧怎么办。月嫂们回答问题，有的说晒太阳，有的说送医院，还有说毛巾捂热。狗蛋听得白眼翻上了蓝天。
吴春华说：“我看这三个都不错，你们挑吧。”狗蛋说：“不行！一个都不行！”张孝康说：“这几个年纪都有点儿大。我看101号不错。”
101号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女人。那姐们儿过来，听说是张孝康选的她，就一个劲朝张孝康抛媚眼，满脸堆笑说：“你们找我，真是有眼光！我经验特丰富，服务了上百个家庭。你们订我啊，就订56天。28天时间太短。得有两个月才能给孩子养成好习惯——”
狗蛋打断她，问：“新生儿黄疸怎么处理？”那姐们说：“小孩子黄疸嘛，很正常的，晒晒太阳就可以了。”狗蛋说：“你可以走了。”
张孝康说：“你这太没礼貌了！你看她走时候那脸色！”狗蛋说：“怎么，你还为她抱不平呢？”张孝康说：“我看她挺好。”狗蛋道：“你是看她漂亮吧！”张孝康说：“人家明明很专业。”
狗蛋说：“专业个毛线！新生儿黄疸有生理性和病理性的区别。病理性黄疸又有溶血性、感染性好几种分别，都是能要命的！处理黄疸第一步，应该是确定到底是什么类型的黄疸——她却说晒太阳就好了！”
张孝康说：“姐姐，你是个护士，她们肯定没你懂啊！”狗蛋说：“我问的都是孕婴护理最基础的常识。稍微上个培训课，也不至于答成这样吧！”张孝康说：“那你说怎么办吧。年纪太大的你嫌弃，找个年轻的你也嫌弃。”
狗蛋说：“那去月子中心吧！”张孝康说：“月子中心一月得好几万！够买部机车了！”吴春华说：“月子中心不就是住酒店吗？那还不如到时候就给你定个郊区的酒店，让月嫂过去伺候你。”
旁边顾问催促：“你们决定好了吗？53号阿姨十二月的档期已经被人抢了。再不决定，剩下的档期都被订完了！”
吴春华说：“要不就订53号吧？是个正经的催乳师，又会做乳鸽汤、猪脚汤。”狗蛋又翻白眼，“猪脚哪是下奶的，是堵奶的！堵奶会发烧——”
狗蛋还想说话，张孝康又来堵她的嘴，一面对顾问说：“53号，就订53号。”又在狗蛋耳边说：“没事儿，你到时候反正也不喂奶。就让她做汤给你吃呗。”
狗蛋本想反对，一听不要她喂奶，登时放宽了心。选谁都一样，反正是矮子里面拔矬子。吴春华见狗蛋没反对，赶紧说：“就53号吧。”
5
五月开始，幼儿园要抓招生，吴春华忙得团团转。到六月，吴春华每天都加班，听说是被园长拉去社区发传单了。狗蛋听了，特别开心，跟张孝康说：“可得替我谢谢你妈的领导。她没空管我，我日子过得舒服多了！”
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吴春华就跟幼儿园提了离职。因为要做工作交接，说是还得一个月。狗蛋听了，很是惊讶，问吴春华：“您都做到了副园长，怎么还离职呢？”吴春华说：“这不是得伺候你月子嘛。”
狗蛋说：“已经找了月嫂。您不用因为我离职。”
吴春华说：“那也得有人看着月嫂呀！大晚上的，万一月嫂不干活，孩子哭了没人照管，那肯定不行。再说了，等孕晚期，你得吃好点。绝对不能吃外卖！妈每天做好吃的给你。”狗蛋心想，要是每天都喝汤，还不如点个外卖呢。
接连好几天，有家长的电话打到吴春华这里。有几个还是熟人。吴春华接电话就说：“嗨，你们啊就报公立幼儿园，别的填不填无所谓。我们园情况不好，报可以报，千万别来。”狗蛋听愣了，问：“您不是一直在忙招生吗？怎么人家家长要报你们幼儿园，您还劝他们别来呀。”
吴春华说：“这幼儿园保准黄了。我呀，早看明白了。孩子少了，咱园也没啥特色，园长脑子还有毛病。去年有人要报，我就劝他们去别家。”狗蛋说：“哟，所以您辞职也不是为了我嘛。”吴春华一时语塞。
到了七月，进入孕中期。婆婆忙，顾不上她。狗蛋吃得好，睡得香。七月的北京有好几场漫展。狗蛋和她的机车小姐妹，一向是二次元同好。工作以前，狗蛋和姐妹们有时间就会去漫展。工作以后，去得少了，每年也还去两三次。怀孕开始，别说漫展，连逛街也不去了。
姐妹们都说：“狗蛋你人生完蛋了。怀上孩子，就失去了自我。”狗蛋说：“谁说我失去自我了？我就是前段时间太忙了，顾不上。”姐妹们便拉狗蛋去七月的一场动漫嘉年华。狗蛋立马答应了。
按照惯例，跟姐妹一起去漫展，肯定要玩cosplay，就是模仿动漫角色的服装造型，玩角色扮演。今年机车姐妹群打算扮lo娘，穿萝莉风格的裙子。大家选定红黄为主色调。狗蛋不喜欢小姑娘家的萝莉风，在网上翻了老半天，找到一款红色与金色拼搭的虎皮短裙。
下单两天，裙子到了。狗蛋当即换上了。上身仿古斜襟领低开，露出因为怀孕而愈渐丰满的胸脯。腰线很高，正好遮挡隆起的小腹。虎皮斑纹短裙满是褶子，蓬蓬松松的，散在膝盖以上。外头罩一个红色披风，威风凛凛。底下配上黑丝袜和长靴，好像要出征。
狗蛋穿上裙子对着镜子打量。张孝康说：“你再染个头发，拿根棍子，跟孙猴子一模一样！”狗蛋揪着自己的头发瞅了会儿，说：“有道理。还是染黄了好看。”张孝康急了，说：“我说你像猴子你还高兴呢？你那几根狗毛还要染？”狗蛋说：“我高兴。我就要当齐天大圣！”
吴春华过来一瞅，吓坏了，“这裙子，领口这么低，裙子这么短，能穿出去吗？”狗蛋对着镜子化妆，不以为然地说：“当然能。我要穿去周末的漫展。”狗蛋很久没好好化妆。她那一大包化妆品，这时都派上了用场。各式粉底，高光粉、定妆粉，各种颜色的眼影，还有琳琅满目的唇彩，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吴春华看得心惊肉跳，“你怀孕了，能化那么浓的妆吗？”
狗蛋正在描眼影，眼皮也没抬，“怎么不行？”吴春华说：“这些个粉底啊，眼影啊，都含铅啊，有毒！人的皮肤会把这些化妆品都吸进去。这些毒要是渗进血管，影响孩子了可怎么办？”
狗蛋照描不误，头也不回地说：“要是皮肤能把化妆品都吸进去，那人还长嘴干嘛？直接把脸往饭盆里一扣，米饭都吸进去了。吊瓶也不用打了。生理盐水往脸上一泼，完事儿！”
吴春华说：“嘿！你听听你这什么话——我好心劝你呢！”狗蛋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看，右看看，说：“这头发，果然得换个色儿。”
吴春华听了，差点蹦起来，“染头发绝对不行！你上网问问医生——”她拿手机翻出一段医生的话，“看到没看到没？亏你还是护士。医生都说了，孕期不能染发！染发膏有毒！万一毒素通过头皮进入血液……”
狗蛋拿出十分的耐心，“我已经孕中期了。胎儿已经稳定了。找一款毒性低的染发膏，小心别碰到头皮就行了。我朋友染发的可多了，也没听说谁染发中毒的。”
吴春华说：“你朋友怀孕了吗？怀孕的能这么化妆，还染头发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听人家说没事，谁知道到你身上有没有事呢？为什么现在流产的畸形的这么多，不就是因为年轻的女孩子乱来吗？”
狗蛋说：“我是护士，我在医院工作，流产多畸形多是因为女孩子化妆染头发吗？——是因为男的抽烟喝酒滥交！您要是有空啊，去看看我们生殖科的报告单，有几个男的精子正常的？明明是男的不行，非要怪女的。男的黄毒赌不管，就管女的吃啥穿啥。”
吴春华说：“哎哟，妈管你，是为了你好。你还跟我顶嘴？周末那什么展览，我看你也甭去了。天气那么热，暑假旅游的外地人那么多，不知道带什么病毒进来。你一个孕妇那么热的天，挺着个大肚子，去那种人山人海的地方，你爸妈能放心吗？”
狗蛋说：“我是怀孕了，又不是生病了，为什么连兴趣爱好都不能有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日子还能过吗？”
吴春华说：“你但凡有点正常的兴趣爱好，我还能拦着你？你看看你自己，正规医院的护士，一下了班都什么兴趣爱好？养猫养狗，还开摩托车。还要化妆、染头发。还有这衣服，这衣领……这么骚气……亏你还是护士……”
狗蛋听了，气得一蹦三尺高：“护士怎么了？护士不开摩托车开什么？开救护车吗？护士下班就不兴化妆穿裙子？就不能有自己的爱好了？那护士应该喜欢什么？喜欢抽血，喜欢导尿，还是喜欢扎针？那我以后下班带个针筒回家，天天拿针扎你，你高兴？”
狗蛋从小呛老师，从来没输过。一开始怼人，战斗力爆表。吴春华哪见过这架势，气得脸色发黑，说不上话来。张孝康本来躲在屋里玩手机，见婆媳两人快把房顶吵翻了，赶紧跑出来劝，“你俩别吵啦。”对狗蛋说：“你就让让我妈。”
对吴春华说：“您就少说两句。”吴春华一下下拍着心口，说：“你，你好好管管你媳妇！我好心劝她，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她这么乱来，不知什么时候出事！”
张孝康说：“妈您放心，我一定劝着她。”把狗蛋拉到一边，对她小声说：“你就让着我妈点儿。口头上答应不去。漫展你照去不就行了吗？”
晚上吃饭，气氛不太好。张孝康往吴春华碗里夹肉，“妈您消消气。”狗蛋说：“你别给你妈夹肥肉了。你妈本来就胖，当心吃出高血脂。”
吴春华往张孝康夹肉，“你自己多吃。这些天累了吧。”狗蛋说：“天天坐着不动，可把他累的。再多吃点肉，吃成便秘，搁马桶上过夜。”
吴春华压下火，笑了一声，说：“在我们老家，女人吃饭都不让上桌——看来是有道理的。”狗蛋翻了个白眼，接着笑，“要不我把厕所里的脚踏拿来，您下桌吃。”吴春华气得牙响。
到周末，狗蛋染了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做了个红艳艳的美甲，换上一身虎皮裙，披上红斗篷。跟姐妹们一起去漫展，狗蛋的造型十分引睛，惹人频频瞩目。从早到晚，时不时就有人想跟她们合影。狗蛋玩得十分尽兴。
从展馆出来，天下着大雨。她这一身装扮，去婆家肯定讨不了好。狗蛋干脆打车回了自己家。这段时间婆婆加班多，狗蛋差不多有两个月没回自己家。一进自家的门，狗蛋便叫唤：“大川！金吉拉！”可屋里空空荡荡，房间里整整齐齐。狗没有，猫也不在。
狗蛋都没来得及换衣服，就给张孝康打电话，问他大川金吉拉去哪了。张孝康支吾半天。狗蛋急道：“你倒是说句话呀！别是你妈把他俩都送走了吧？”
张孝康吞吞吐吐说：“咳，是这样，前一阵我不也挺忙的，天天回来遛狗也不是个事儿。就送我妈朋友那儿了。”
狗蛋说：“你没时间可以找我爸妈啊！他们就住附近，还能不来遛呢？你送哪去了？马上给我找回来！”张孝康说：“呃，这个，等我问问……”
6
张孝康说要问问，狗蛋便坐在沙发上，等他去问。雨还没有停。沙发上放着张孝康的平板电脑，狗蛋心烦意乱，拖过来点开玩。
平板上的微信是登录状态。这时提示有新消息。张孝康有好几台设备，同时登录了微信。这台平板电脑是其中之一。因为是同时登录的状态，他发出和接收的消息，同时出现在这些设备上。
换做是以前，狗蛋从来不去看张孝康的聊天。但在这时，新消息弹出来，狗蛋忍不住点开了。新消息是张孝康发给他妈的。张孝康问：“狗蛋发现猫狗不见了，该怎么办？”
吴春华大概还在幼儿园，没有即时回复。狗蛋往上翻母子两人的聊天记录。有不少内容，是吴春华跟他儿子告状，说狗蛋对她无理，哪哪不像话，屡教不改，烂泥扶不上墙。狗蛋嗤之以鼻。
接着便看到，母子俩讨论猫狗的内容。吴春华提出，趁狗蛋搬到自己家，正好把她的猫狗卖掉。张孝康说，要是送走猫狗，怕狗蛋生气。吴春华发语音说：“你一个男的，还怕媳妇生气？家里有小孩子，肯定不能养猫养狗。她生气就让她生气。等孩子生下来，天天忙得团团转，还惦记猫狗呢！你们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撵走猫狗，一个月还能租个万儿八千。”
再往上翻，又看到吴春华教张孝康，怎么把狗蛋接到自己家来管教。当时为了让狗蛋远离宠物，吴春华想了个办法，就是让张孝康找了个甲醛检测仪，骗狗蛋说家里甲醛严重超标。狗蛋这才明白，说甲醛超标那一出，是吴春华导，张孝康演。目的就是为了让狗蛋住到婆家去。
这一计得逞后，吴春华十分得意，她跟儿子说：“这小丫头实在太不听话了。等弄到家里，看我怎么调教她。你呢，也不能闲着。一定要配合我。”
还教了张孝康好几招怎么管妻子的办法，什么多吹耳边风，让她学做贤妻良母；又什么给她转发视频，女人温良恭俭让，才能家和万事兴；还有多讲讲谁谁媳妇，又上班又带娃，还伺候生病的公婆。
狗蛋越看越是生气。继续往上翻，就到了她跟张孝康刚结婚时候。吴春华催儿子生娃，张孝康说狗蛋不愿意。吴春华斥道：“你傻啊！生不生，那决定权是在你手上。你每天在厕所里留意一下，观察她的生理期。生理期结束十天，你就拉着她那啥。到时候呢，在那套上给他戳个小窟窿，漏一点出去——多搞几回，还能不成吗？”
狗蛋惊得瞠目结舌。
再往上看，就到了张孝康与狗蛋谈领证的时间。吴春华对狗蛋很满意，夸她儿子说：“你啊，谈这么多，终于谈到一个靠谱的女朋友。我早跟你说了，找女朋友呢，就这三个条件：一得是北京人，二得自个儿有房，三必须是独生女。
嗨，我跟你爸在北京打拼这么多年，也没捞到户口，害你跟你哥还得回老家高考。孩子可再不能这样了。所以户口是第一位的。你哥找的媳妇不错，有房有户的，可惜不是独生女，是个有弟弟的。虽然是个万柳的媳妇，又能怎样？分家产能分到多少？万柳的房人家也不给你。她婆家有钱，当然就硬气，你哥就管不住媳妇。
你找的这个小丫头，虽然是农村的，但是家里房子多，难得还是独生女，条件是不错的。你就好好追她。多给她说些甜言蜜语。她喜欢什么，你就买来哄她。她不是喜欢开摩托车吗？你问问她最喜欢那一款，就买一辆给她，多陪她出去放风。女孩子开摩托车是要不得的。你先把她追到手，再让她怀孕，她就开不了了。”
狗蛋坐在那儿，半天没有动弹。她不愿意相信，却不得不相信。原来这对母子早就串通好，各种算计她。从相识相恋，到结婚怀孕，再到搬去婆家，每一步都是他们精心谋划。狗蛋的心结成了冰。
外面大雨如注，屋里思绪万千。狗蛋关了平板，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回忆将她淹没。张孝康和她在一起的种种，如电影般在眼前晃过：他们初识时，张孝康骑着赛600，一个刹车停在她面前，向她摘下头盔的模样；跑山掉队时，张孝康来找她，陪她一起当队尾，为她保驾护航的模样；还有求婚时，大家起着哄，张孝康单膝下跪，向她捧上一束玫瑰的模样。
那些少女春心萌动时的期待与喜悦，那些骑机车一起跑山时看过的风景，还有在一起后彼此相偎依的点滴——这一切的一切，像一场属于青春的梦境。而在怀孕后的某一天，她从这场梦里蓦地惊醒。花朵开得再美再艳，也必在结种时凋谢。所有关于爱情的幻想，都原地破灭，教人知道那些爱的颂辞，不过是骗女人生育的谎言。
她的世界里下着倾盆大雨。这密集的雨线，将她对婚姻的期待冲刷得干干净净。童话终归是童话。童话的真正结局，不是公主与王子幸福地生活下去，而是公主怀上王子的孩子，从此生活充满算计、争斗、狗血，满目疮痍。
狗蛋一想明白了，便下定决心。震惊、难过、痛楚、委屈、疑惑，或者眷恋，这所有的情绪，都被抛诸一旁。她心里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冷静而又清晰，那就是离婚。
狗蛋从沙发上站起来，擦干净眼睛。她心里非常冷静。没有崩溃，没有绝望，只剩下一种骇人的清醒。这不是她第一次分手，但确是她第一次离婚。只不过，在她看来，分手和离婚并无太大区别。她从未依附任何人而活，所以也不畏惧任何失去。曾经她以全部的热忱与真心投入，此刻她便以同样的冷酷与决绝抽身。
狗蛋冷静清醒，并且思路清晰。第一，她要找回大川和金吉拉，这才是她真正的家人，从不觊觎，更无算计。第二，她要跟这个叫张孝康的男人离婚。
狗蛋于是换了身衣服。她打电话给吴春华，问她：“你把大川和金吉拉弄到哪里去了？”吴春华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还在那儿跟她划太极，她说：“哎呀闺女，我也是为了你好，毕竟一个孕妇，跟猫啊狗啊接触不好……幼儿园这边闭园，事情一大堆。咱晚上回去说——”
狗蛋一字一句问：“我问你，你把我家的猫和狗送去哪里了？你不说，我现在就报警，说你盗窃。”吴春华说：“哎哟喂，不就是猫猫狗狗嘛！我给送去农村了，等你生完孩子，咱再接回来，好不好？”狗蛋咬牙切齿，“最后一遍！——你送去哪里了？！”
吴春华说：“哎哟，就是我一个农村的朋友那——”狗蛋：“哪个村？”吴春华说：“就是门头沟——”狗蛋：“门头沟哪儿？”吴春华：“别急啊，你等我看看……唉呀马上……就那什么……落坡岭……对了，落坡岭。”
狗蛋掐了电话。她从衣柜里找出尘封许久的机车服。她挺着孕肚，机车服穿不上了。狗蛋便换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皮裤穿不了，便穿黑色打底裤，加护膝，套长靴。抱上锃亮的白色碳纤维全盔，她下到车库。
白色川崎静静地停在黑暗的角落里，仿佛在等待她。从怀孕开始，狗蛋再没有碰过机车。川崎的座椅上蒙了一层薄灰。狗蛋也顾不上了。吴春华的电话打过来。狗蛋接起来，对她说：“我现在去落坡岭，叫你儿子现在过来见我。”吴春华叫道：“闺女——”还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狗蛋就掐了电话。
她跨上机车，戴头盔，点火踩油门。在引擎的轰鸣声中，白色川崎像一条白色的疯狗蹿上车道。周围的汽车纷纷闪避刹车。司机们叫骂着，摇下车窗探出脑袋，目送白色川崎跑进大雨里。
雷声隆隆作响，暴雨压顶而至。狂风在原野上呼啸，暮色同风暴一道席卷。因为暴雨，视野并不好。迎面而来的雨点，如子弹般密集地打在头盔镜片上。但狗蛋毫无惧怕，像疯了似的不断加速，在北清路上一路狂飙。越往西，路上的车辆和行人就越少。狗蛋大胆加速。很快就到了西六环，折向西南方向跑。
最后上了109国道。这段路在怀孕之前，她跟张孝康曾经无数次跑过。可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般跑得畅快。她自由自在。
落坡岭村在109与108国道之间。那两条国道，都是他们以前跑山最经常走的路线，狗蛋闭着眼睛都能走完。这一回再走，已是诀别的心情。
暮色渐沉，天越来越黑，雨越来越大。手机在衣袋里震动，狗蛋全然不顾。时速上到100码。迎面而来的车如一团团灯光的幻影，飞快到来，又飞快倒退。过往的一切都如风，由耳旁呼啸而过，一去不返。
进入山区以后，道路越来越崎岖。大雨如注。狗蛋放慢速度，拐上一段山道。路上再没有别的车了。视野里只剩微弱的路灯。
头盔里装了对讲机。这是他们跑山时的联络工具。无线电的沙沙声响起。接着就听到张孝康的声音。
每一辆俱乐部的机车都带了定位，可以在地图上看到伙伴们的位置。张孝康通过定位，追上狗蛋的车。他在对讲里呼叫：“你发什么疯？这么大的雨飙车？你给我停下！马上停下！”狗蛋没理他。
看地图定位，他们离落坡岭很近了。狗蛋拐上了一段盘山道。道路一面是陡峭的山壁，另一面是更加陡峭的悬崖。悬崖之下，波浪滚滚。那是永定河。
狗蛋找到一处栏杆的豁口，停车熄火。她将车停在了悬崖那一侧，打开对讲，冷冰冰地说：“你到了吗？”张孝康大喊：“我到，马上到！你千万别干什么傻事——”
狗蛋便站在盘山道边，安静地等了片刻。雨水敲打着她的头盔，顺着头盔淌到冲锋衣上，再由衣襟一直流淌到裤腿上。打底裤完全湿了。一分钟后，机车的引擎轰鸣声由远而近。赛600的前灯出现在后方的公路上。
张孝康远远看见狗蛋的身影，喘着粗气大喊：“狗蛋！你发什么疯！……你给我停住！——”
狗蛋说：“张孝康，我要跟你做一个了断。”张孝康踩油门往上走。狗蛋说：“你跟你妈串通起来算计我。你们的聊天记录，我全看到了。”
张孝康粗着嗓门说：“你别动。我马上到。”
赛600展眼即至。狗蛋冷淡地扫了一眼车来的方向。
白色川崎停在道路护栏的豁口处。下方是悬崖。雨水在公路上汇聚，又沿着山壁的沟壑，汇成无数道水流，注入汹涌着的永定河。
狗蛋抬起腿，踹了一脚白色川崎。那沉重的车身，便往悬崖之下迅速坠落，同那无数的水流一道，一路往下，重重跌进永定河的波涛。
“从今天开始，我不欠你什么了。”狗蛋的声音，冷漠而决绝，“张孝康，离婚吧。”
编者注：后续请看《北京生：不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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